买臣休妻(马前泼水、烂柯山)
西汉年间,当今的浙江绍兴一带,有一座苍翠的山,名为烂柯山.山脚下住着一位读书人叫朱买臣和他的结发妻崔氏。
朱买臣自幼老实厚道,苦读经文,怎奈二十多年来屡次科举考试,屡遭挫折,家境也日渐没落,竟至无以为生,只得到烂柯山上砍柴度日。这几年来,崔氏娘子有些耐不住清贫了,时常与朱买臣耍性子吵吵闹闹,还常说些伤感情的话,朱买臣也是有口难辩,只得耐着性子忍了吧。
这一天,朱买臣心事重重走在回家的路上,只见他瘦瘦高高的个子,衣服破旧,五十岁不到的人,
头发稀疏,早早地花白了。有时他也恨自己:恨自己生活能力的不济!除了读书什么也干不来。爬到烂柯山上砍好两担柴,就已经够呛了,再担到集市上去卖,就浑身瘫了似的连叫卖声都喊不出来了。昨天又偏遇着泼皮强赊走了两担柴,说好今天集市上还钱,白白等到快晌午了也不见没皮送柴钱来。无精打采的朱买臣走在回家的路上,准知崔氏又要跟他吵闹。
果然,朱买臣一进门就闯见崔氏娘子,看那崔氏虽满脸愁云憔悴,但还标致、利落,见到朱买臣就大声问道:“你今天怎么不去砍柴?”朱买臣怯生生回答:“娘子,你没见满天的红云又刮起了北风,马上就要下雪了,只怕今天上不了山了。”崔氏看了看昏沉沉的天说:“晤,不去也罢,你换来米了吗?”朱买臣忙说:“我正要告诉娘子:昨天挑了一担柴去卖,不想遇着个坏人,他硬将柴赊了去,说好今天集上送钱来,这不,我等到现在也没见他人影。”没等朱买臣说完,崔氏顿时大怒。
“哎,看你不聋、不哑、不痴不呆的,好好一担柴被人硬赊了去,让我今天可怎么挨得过去哟!”崔氏双手击响,拖长了腔尽情数落着。
“啊娘子,这里还有些米,多放些水,将就些儿吧。”朱买臣依旧好言相劝。
“看你那穷酸的样子!难道让我一辈子陪你受冻,陪你挨饿不成?哎呀,你趁早快快休了我吧!”
“唉呀,娘子,何出此言?你再忍耐一年半载,我若做了官,到金銮殿上单题一本,讨封你做个贤德夫人,你看怎么样啊?”朱买臣竭力哄逗崔氏。不料,崔氏却嚎陶大哭起来。
朱买臣见她伤心,更加耐心开导她:“娘子,我倒想起一件事儿来:我昨天从前街经过,遇到一位相士正给人相面,突然他让众人闪开些,叫我进前,还说让这位老相公相一相,他管我叫老相公啊!”买臣流露出一派天真。
“?,叫你老相公你就是个老相公啊?”
“呵,那倒不是,他是问我今年贵庚多少?我说四十九岁,他说,哎哟,前半世亏你忍耐过来,如今一交文运哟,你就富贵起来了!哎呀,我这是熬了多少年的苦楚啊,也该是到明年五十做结啦!”还没等朱买臣说完,崔氏就没好气地反问:“啊,五十?”
“对,五十!”朱买臣认真又肯定地回答。
“六十也不中用!”崔氏狠狠地说。
“哦——姜太公八十!老来还得发迹呢!”朱买臣流露出十分的自信与得意。
“啊——说了半天你当真想做官哪?”
“做官!”朱买臣坚定地回答。
“?,待我看来。”崔氏走近些故作端详状。
“噢,夫人请看。”买臣端坐,直视前方。
“唔,看你这副尊容,只好做——”
“官!”朱买臣迅速地抢答。
“梦!”崔氏也不示弱地说。
“朱买臣!”崔氏忽地勃然大怒,厉声叫道。
“学生在。”朱买臣立刻恭敬作答。
“朱老爷!”崔氏神经质地叫。
“学生在。”朱买臣依旧恭敬。
“呀呸!”崔氏突地站起,双目圆睁,手指着朱买臣,逼近大叫:
“你从哪儿来的穷兴致,用空话耍戏我?这更叫人生气!今儿个你要么拿钱来,要么拿米来,今儿个你拿不出来,你给我上山去,你给我砍柴去!”
“娘子,你看这么大的风雪,怎么上山呀!娘子,今天就将就了吧。”朱买臣哀求着。
“做你的梦吧!”崔氏哭泣着,拂袖转身进里屋去了。
朱买臣望着崔氏的背影,咀嚼着她的咒骂,心中不免陡升愁云,暗自寻思:唉,苦守清贫屈我才,年华老去困尘埃,无能作了穷丈夫,连累妻房受清寒。可是娘子又终日和我吵闹,成何体统?真让我从心底里起急,嘿……朱买臣刚要发作,只觉得肚内饥肠辘辘无力使性子,还是再忍忍吧。
这天,大雪纷飞,北风呼号,朱买臣穿着单薄的衣服上山砍柴去了。家里只有崔氏一人坐在那儿沉思冥想。
突然叩打柴门声惊扰了崔氏,随后听一妇人喊:“朱娘子开门啊!”崔氏起身忙问:“谁呀?”开门一看:“原来是唐大姑啊,快请进。”唐大姑是这一带有名的媒婆,前些天她见崔氏不悦,曾劝崔氏另寻生路,并有意给崔氏搭上烂柯山那边村上的张木匠,这不,已经第三天了,她是来讨回信儿的。
“你们老相公呢?”
“上山打柴去了,快请坐。”崔氏忙搭讪。
“朱娘子,”唐大站刚落坐便言归正传,“前些日子劝你改嫁的事儿,今儿可是第三天啦!人家那头可要个回音,你要看着可以,咱们今天就迎娶结亲。”唐大姑从腋下伸出绸手帕轻轻地掸了掸鞋上尘土。
“我和朱买臣做了二十年的夫妻再要嫁人,岂不被旁人耻笑?”崔氏低头犹豫地说。
“哎,你这是怎么话说的,”唐大姑忙起身走到崔氏身边,抚摸着她的肩好言劝说:“你跟了他二十年不错,可一事无成,挨冻受饿,今儿个你自寻生路,也是应该的呀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崔氏被说活了心眼。
“朱娘子,”唐大姑见势紧逼着说:“前几天我不跟你说过么,烂柯山背后那个村的张百万,要模样有模样,要家财有家财,别的咱就甭说了,就说人家的房子,那是几梁几柱哇,全是磨角雕花,方圆左右哪个不夸呀……。崔娘子,你要是真正不肯嫁,那我先回去,咱回头再说吧。”说着唐大姑就假意低头往外走,崔氏急忙拦着喊:“唐大姑!”
“做啥?”唐大姑转过头来说。
“朱买臣若不肯呢?”崔氏忙问。
唐大姑往桌上放了十两银子说:“这银子就算还给他当初的彩礼,逼他写张休书!按上手印就成啦。”崔氏送走唐大姑回屋,坐在炕边上低头暗想:唉,朱买臣啊朱买臣,你手里有了银子也可以苦度些日子,我何必再累苦你呢?要是等到你做了官,别说我一个崔氏,就是十个崔氏也得要饿死啦!
崔氏无意抬起头正看见柴门轻开,朱买臣一身的积雪,两手空空地回来了。崔氏心想,我正要讨休书,他倒回来了!便没有好气地说:“哎呀,怎么不在门外抖搂干净再进来?!你看满地都是雪水!”
“不要紧,不要紧,”朱买臣躬身忙活着说:“等一会儿我擦干净就是了,娘子!可有饭吃么?”
‘呀,你要吃饭么?只怕往后没有人煮饭给你吃了!”
“这是为什么?”朱买臣惊愕地问。
“喂,朱买臣!”突然崔氏厉声地叫。
“学生在。”朱买臣怯懦地站着。
“来来来,请坐下。”崔氏换了客气的口吻。
“又是什么事儿啊?”朱买臣不解地问。
“我呀,来得明,去得明,今天你得给我写……”崔氏突然得意地说。
“写什么?”朱买臣惊疑的目光注视着崔氏。
“哎呀,写休书!”崔氏提高了嗓门喊。
崔氏说着把银子放在桌上。“我现在还给你当初的彩礼!从今往后你也不要认我这妻子,我也不来认你这丈夫,咱们只当陌路人一样!”说完崔氏转过身去。
朱买臣痛苦地定了定神儿,挺直了腰,抬起头,盯住崔氏,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就是饿死,也不要这银子!”
“不要就不要,你快给我写休书吧!”
“啊,娘子,不写休书也可以。”朱买臣悲切切地哀告道,“如果写了休书,我和你如同隔着千山万水,我要见你是不能够了,你要见我也是不能够了。”朱买臣说着简直就要流眼泪了。
“那你给我写!”崔氏紧逼着追问。
“我写,我写……”朱买臣刚说出“写”字来,崔氏就忙搬来椅子,预备好笔墨纸砚,全不念旧日情分。朱买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内便生绝情:想必她真是没心肝忘了共衾席??看来她是铁了心将我抛弃,这可别怪我断情绝义!想到此拿起毛笔,三笔两笔把休书写好,抛给崔氏说;“拿去!”
“这样的休书有什么用!连个手印也没有。”崔氏看了看说道。
“哎——”朱买臣一听不在话下,忙蘸墨水,边按边说:“既写休书,何惜手印!?”